有多少次你流下眼淚只是因爲這是一個應該悲傷的場合？
你真的在害怕死亡，還是還是在複述一種被期待的反應？
在藏地，一位亡者的遺體被高舉到山頂，佈施給禿鷲。完成一場沒有棺槨與哀樂的儀式。
天葬的場景顛覆了我們“應如何面對死亡”的既定想象。而這種震驚的感受本身只是一種情緒反應（mood），誕生於“社會文化” 之下。
想起我曾讀過的一篇關於討論天葬的文章，作者認爲真正的問題不是他們爲何如此處理死亡，而是：我們是否認真地想過，自己將如何死去？
哀悼的幻象
關於這兩種對立概念，凱爾凱郭爾在探討個體的存在、自我、焦慮和死亡的關係後，將對死亡的感受分爲mood 和 earnestness：
Freedom and Time in Kierkegaard’s The Concept of Anxiety
Humbert, David J.
克爾凱郭爾認爲mood像是我們面對死亡的一種慣常反應，人們把社會對死亡的看法內化後形成的不真實的感受，如恐懼、哀傷，甚至冷漠，即出於防禦性地見證死亡。本質上一種逃避的感受，因爲我們並沒有直面自己的死亡，而是被動地接受了“別人是如何看待死亡“的態度。
而earnestness是一種內在的覺醒。人們在認識到自己的死亡之後主動去尋找自己對生命的意義而獲得的精神自由。
“earnest（認真）”源自古英語 eornost，意爲“熱切的、真誠的、嚴肅的”。它不是簡單的“認真”，而是指一個人以真實、堅定、不輕浮的態度去面對某事，尤其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問題，比如信仰、道德、死亡。
在我們本篇的語境中，它代表真實性和主動性。earnestness是當我們意識到‘我也會死’，從而開始發自內心地追問：
活着到底意味着什麼？
死亡的自由
20世紀，得益於公共衛生和醫療進步，人均壽命延長和生活水平提升，使我們對死亡的恐懼正在被對新生的喜悅所取代。
當今，對私人死亡的公共同情變得愈發稀薄。個人只能被迫孤獨地面臨死亡和哀悼，在沉默中送別。而很少深刻地意識到一條生命消逝代表着什麼。
歷史學家阿里耶斯在《The Hour of Our Death》一書中梳理了人們對待死亡觀念的五種演變階段：始於中世紀“馴化的死亡”tamed death，“自我的死亡”one’s own death、“他者的死亡”death of the other，現代“被禁止的死亡”或“不可見的死亡”invisible death (Ariès 5-6)。
社會學家傑弗裏·戈勒更是將這種個人的哀悼比作自慰——它私密地進行，一旦被公開則需假正經來打掩護 (Gorer）。死亡成爲需要被迅速處理掉的話題。
而在高原上的天葬中，我們這些對“文明的掩飾”如同被禿鷲一同撕碎。死亡不再是私人的悲劇，它以一種赤裸、直接的方式被交還天地。
對於很多前來參觀的外來者而言，天葬這種拒絕修飾死亡的方式太過直接，生命的終結被毫不掩飾的暴露在我們面前，讓人感到不安。可到底是誰在逃避？對無遮蔽的恐懼，還是我們自己？
對那些虔誠的藏民來說，天葬不是一場哀悼，而是一種釋然。他們對死亡並不逃避，而是以一種誠懇的姿態來接受生命的終點，並將死亡視爲對自然和衆生的回饋。
死亡不再只是一個社會賦予意義的場景（mood），而成爲個體與信仰之間的真實對話（earnestness）。
我想，只有當人認真（earnestly）面對“我終將死”這一事實時，纔可能開始真正活着。在世俗的愛與恨中平和、自由地大步向前。
參考文獻
按出現順序：
Kierkegaard, Søren. Fear and trembling/repetition. Vol. 6.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
中國社會科學文庫-《生命的倫理：克爾凱郭爾宗教生存倫理觀研究》本書寫作目的與基本結構. www.sklib.cn/booklib/databasedetail?SiteID=122&Type=literature&ID=4752205&fromSubID=.
Humbert, David J. Freedom and Time in Kierkegaard’s The Concept of Anxiety. 1983, McMaster University, thesis, p. 45. McMaster Digital Repository, MacSphere.
Spitzenstätter, Daniel, and Tatjana Schnell. “Effects of Mortality Awareness on Attitudes Toward Dying and Death and Meaning in Life—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Death Studies, vol. 46, no. 5, Aug. 2020, pp. 1219–33. https://doi.org/10.1080/07481187.2020.1808737.
Ariès, Philippe. The Hour of Our Death. Translated by Helen Weaver.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81. 5-6.
Gorer, Geoffrey. Death, Grief, and Mourning. 1965.
Kierkegaard, Søren. Stages on Life’s Way. Translated by Howard V. Hong and Edna H. Hong,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