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讀Thomas PaineCommon Sense時,發現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他會用she、her指代英國人的統治。以及在講述一些抽象概念時使用大寫強調:

Image(很吵的一面文字

我立刻去找認識的老師和教授提出了這個問題,遂發現在英語中把 ‍“she / her”‍ 用來指代國家、船隻、城市、抽象概念等並非隨意的錯誤,而是一種長期存在的修辭手段,主要出於 擬人化(Personification)‍ 與 性別隱喻(Gender Metaphor)‍ 的傳統。

而關於大寫強調,則類似於德語中所有名詞都大寫的規則。

但在英語中,它是一種有選擇性的、用於強調的手段。在《常識》中,當潘恩寫到 “Liberty”, “Government”, “Reason”, “Common Sense”, “Tyranny” 時,他是在將這些概念提升到近乎神聖或基本原則的高度。

有時,將抽象概念大寫,可以將其進一步人格化,使其成爲一個獨立的“角色”。例如,“Tyranny” 可能被描繪成一個邪惡的暴君,而 “Liberty” 則是一位值得追求的女神。

截屏2025-11-19 21.14.04.pngshe——歐洲強權

因此我想從這個爲介入點講講語言的權利,甚至暴力。以及提出一些新的思考角度,而進一步地解釋一種潛移默化的語言機制:

語言從來不是中性的,它總是攜帶着權力結構與意識形態的烙印。


【被體驗的壓迫】


“嘿!像女孩那樣丟球!”(原文:Hey! Throw like a girl!)


我在開頭提出了一種現象,即使用“She/Her”指代國家、船隻和抽象事物。標準的概念爲:把無生命的事物當作有感情的主體來描述,以增強表達的形象性和情感色彩。Personification&Gender Metaphor)

早在古典拉丁文和古希臘文中,國家、城市常被稱爲 ‍“母親”‍(Mother of the nation)或 ‍“女神”‍(goddess),這種母性意象隨後被英語繼承。

研究表明,英語中把國家當作 ‍“她”‍(she)來指代,往往是出於 ‍“母親‑故土”‍ 的象徵——國家被視爲孕育公民的“母親”,因此使用女性代詞來表達敬意與親情[1]:

截屏2025-11-19 21.22.25.png[1] 

因此,在特定的情況下會使用女性代詞以增強敘事效果。

譬如在一些政治演說中,對國家、城市、領土的部分使用she、her可以增強愛國情感且營造莊嚴的氛圍;以及在形容抽象的概念(如freedom、characteristic)使用she有一種象徵意義,即人格化色彩。當然還有最直接的,賦予某物自己的愛意,比如將特殊的代詞用於船隻,這和我們給非生命物品取名字如出一轍。

Image


在我十分喜歡的一本書《像女孩那樣丟球》Throwing Like a Girl 中作者Iris Marion Young也有出現用she/her指代身體的用法,而這種用法是爲了強調對身體的客體化。(如果大家有時間一定要去讀這本書!)

陰性身體被描述爲“既是主體也是客體”,體現了 ‍“自我客體化self‑objectification”‍:主體在社會規範的凝視下,將自身視作他者的對象,導致動作的猶豫、無力。

折射出了在開篇被要求“像女孩那樣丟球”時身體表現的猶豫、無力與自我客體化,如果不使用這些本身帶有性別意味的代詞,表達效果會減弱很多。

在我看來,這是一種語言暴力。

通過福柯的話語&權力分析、身體現象學(主要是通過以上的書)幫助我回到其被體驗的最終現場後,我遂而提出一個問題:個人的性別身份,是如何在語言中被定義、塑造和爭議的?讓我們慢慢展開:


【話語即實踐】

在這一部分我想先闡述福柯的“話語”觀點:它不是中性的思想表達,而是建構現實、生產知識的實踐。說什麼、怎麼說,都由話語規則決定。

先從“大寫”現象引出一個概念,即誰有權大寫,誰就定義了世界的核心範疇。

大寫是一種“神聖化”與“佔有”:將抽象概念大寫,是將其從普通詞彙中提升出來,賦予其神聖、絕對、不容置疑的地位。在歷史上,這種權力最初由教會、君主和啓蒙思想家(多爲男性)掌握。

聯繫我提出的例子,當潘恩將“Common Sense”和“Tyranny”大寫時,他是在爭奪對政治現實的定義權。他試圖告訴讀者:我們現在面對的不是普通的爭論,而是“常識”與“暴政”這兩個絕對原則之間的崇高鬥爭。

由此,我們會發現,曾幾何時,在我們心中默默的建構了一套完整的性別隱喻體系:主動的、統治的(男性/默認)與被動的、被擁有的(女性/特指)。

我們便能清晰地看到,語言始終是權力建構與角逐的核心場域。

將國家稱爲“she”,表面上是尊崇(如“祖國母親”),但其深層邏輯是將女性/母性置於一種被定義、被保護、被爭奪的客體地位。

這與我在引言分析的《像女孩那樣丟球》中女性的“自我客體化”異曲同工:

一個是將女性身體客體化,另一個是將國家/土地等抽象物通過女性符號客體化。

包括female/malewoman/man 也是生動的例子之一。


【被掩蓋的歷史】

我會建議大家在日常使用woman而非female,是因爲“female”一詞本身,存在“去人化”嫌疑,同時記錄了一段將女性置於男性之下的語言歷史。

woman的詞源源自古英語 wīfmann。wīf = 女性、成人(現代英語 wife 的詞源,但古義更廣)。

mann = 人、人類(在古英語中,mann 可指代所有人類,性別由前綴區分)。字面意思即 wīfmann 即“女人-人”。

隨着時間推移,wīfmann 的發音融合演變爲 woman。而 mann 的詞義逐漸收窄,特指“男性的人”(male person),而泛指人類的詞變成了 human 或 mankind(同樣以 man 爲核心)。

值得提起的是,在古英語當中其實並沒有像女性那樣專門的“男性人”詞彙。

更準確地說,古英語中並不存在像現代英語man那樣的 ‍“男性人”‍ 專屬詞;只有 ‍“女性人”‍(wif/wifman)和 ‍“人”‍(mann)這兩個基本詞彙,而 男性另有 ‍“wer”‍ 這一專有詞。

因此,女性主義語言學家強調,男性“竊取”了“人”(Man)的標籤,將其變爲己有,從而將自己置於“人類”的默認代表和標準的位置上。女性則從“人”的範疇中被分離出來,成爲了“他者”。

這意味着什麼?“Woman” 一詞在誕生時,其核心是 “人”。它承認女性是 “人類” 的一員。這也是爲什麼在今天的英語中,我們會覺得man一詞充滿歧義,以及爲什麼用man來代表全人類會引發不適。因爲它本質上是一種語言上的排他性壟斷,其歷史過程就是不公正的。

儘管語言演變過程反映了父權制社會結構(將男性作爲人類的默認代表),但Woman這個詞本身爲 “爭取被承認爲完整的人” 的鬥爭留下了空間。

而當 ‘female’(女的) 被用作名詞指代人時,它剝離了對方的社會身份與個人性,帶有一種生物學標本式的、非人化的色彩。正如我們在談論動物時常說

“a female of the species”(該物種中的一隻雌性)

這種將女性簡化爲其生理性別的語言習慣,正是父權制思維語言中留下的深刻烙印。

“Female”作爲一種話語實踐,其效果是客體化。

再“暴論”一點,“Female”是一種將人分類、管理的科學話語。它建構了一個可以被科學知識分析和管理的“雌性”客體,而非一個擁有自主意志的“主體”。

可見使用正確的語言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而在當今,可悲的是,父權制的壓迫把我們帶進了“自我凝視(self gaze)”中,而當我們意識到這點時通常會被反問:可以不要這麼敏感嗎?

再次,提到我之前的“話語”概念,語言,是十分有力的。詞彙 "tribe"(部落) 在指代西方社會時,我們稱之爲 "nations"(民族國家);而當它用於描述非洲社會時,卻常被稱爲 "tribes"(部落)。

這一簡單的詞彙選擇,無形中將西方社會置於「現代」「文明」的範疇,而將其他社會置於「原始」「傳統」的境地,再現了殖民時代的權力話語。

這是一個很大的例子對吧?一樣的:

"We have a new female in the department."(“我們部門新來了個女的。”) 這句話聽起來或許平常,但若對比 ‘We have a new woman in the department.’(“我們部門新來了一位女士。”),其微妙差異便昭然若揭。


語言如何塑造性別與權力?

截屏2025-11-19 21.36.36.png

“在詞典中省略陰性,在權利中無視女性。前者對後者的推波助瀾比我們想象的嚴重。不應輕視通過語言實現的解放……語言的女性化已經迫在眉睫[2]。”


認爲關注語言是小題大做,就像說建築師關注磚石和水泥是小題大做一樣。當那些人這樣評論我們時,本質上仍然帶有“性別立場”而當我們跳脫性別立場,我們仍然可以清楚的認識到語言是我們構建社會現實、人際關係和自我認知的‘基礎材料’。如果材料本身是傾斜的、帶有偏見的,那麼建立在其上的整個大廈(我們的社會觀念)也必然是傾斜的。

將這些問題斥爲“敏感”,恰恰是權力機制運作的方式——它將社會建構的壓迫僞裝成 “天性”或“常態” ,從而讓被壓迫者放棄質疑。

同樣的,堅持用「有視力障礙的人」而非「瞎子」,是用「人」來定義其本質,而非用其殘疾來標籤化他。稱一位成年女性爲「女人」而非「女的」,是對她作爲完整社會人的尊重。

關注語言,核心是承認與尊嚴,這永遠是大事,不是小事。堅持自稱“Woman”,是一種通過語言重新奪回 對身體主體性的體驗,是對被扭曲的身體意向性的矯正。

《婦女之聲》報紙使用“le peuple souverains” 的例子,說明這正是對霸權話語的一種操演性斷裂,她們通過改變語法,強行將女性納入“主權人民”的範疇。

因此,即使你個人不介意,但能理解爲什麼有人會介意,以及爲什麼這種改變是有意義的,這就足夠了。


【結語】

總而言之,從閱讀時的一個小思考,到深挖語言體系,我們可以更深刻的意識到使用“Woman”和正確的代詞,是在捍衛一個充滿社會意義、主體間相互承認和本真身體體驗的世界。相信大家也有了自己的思考🤓

我們之所以,推動語言變得更精準、更包容,初衷不是爲了指責那些使用了舊詞彙的人,我們追求的,是一個能讓所有女孩,無論她“敏感”與否,都感到被尊重和包容的環境。

語言是思想的邊界,拓展語言,便是拓展世界的可能。


參考文獻

[1] Teterina, Marina, and Elena Crestianicov. “Personification or Sexification of Countries in English?” Dspace USARB, Alecu Russo State University of Bălți, 2012, pp. 102-09. JDspace, http://dspace.usarb.md:8080/jspui/bitstream/123456789/1518/1/p.102-109.PDF

[2] Le Radical. “L'Académie française et la langue.” Le Radical, 18 Apr. 1898.


作者注:

一週前刷到短視頻平臺一個我很喜歡的博主DuoLipa分享他進入腦霧的視頻突然讓我想起了一篇被我閒置了一個多月的寫作題目。當時晚上洋洋灑灑寫了3000字關於語言、代詞的思考,想着後面慢慢看文獻填補又可以發幾個公衆號了,結果就是一直沒空,而且很多東西太隱晦(宏大)感覺寫出來很難看懂(其實是我很難寫清楚)。

直到最近讀書被一個思考擊中之後發現其實可以一起展開講,於是2天產下這一寶貝文章;希望我還可以有更多更多好玩的想法和概念來寫!(如果時間允許www)

總的來說寫作的過程還是很開心很舒服的,感覺腦子裏的東西慢慢被縷清楚了

希望你能像我一樣喜歡這篇文字❤️看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