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蝴蝶與?蝴蝶之夢爲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莊子·齊物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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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莊子,夢見自己是一隻蝴蝶,翩然來去,全然就是蝴蝶。我只知道隨心自在地飛舞,並不知道自己還是一個人。忽然醒來,躺在那裏的又是我自己。如今我不知道,當時究竟是一個人夢見自己成了蝴蝶,還是此刻有一隻蝴蝶夢見自己成了人。人與蝴蝶之間,必然存在界限。這種轉變,被稱爲轉生[1]。

「從前,我莊子夢見我是一隻蝴蝶,四處飛舞,全然一隻蝴蝶樣子,跟隨我的幻想我意識到我是一隻蝴蝶,而沒有意識到我作爲一個人的個體性。忽然,我醒過來,發現躺在那裏的還是我自己。現在我不知道我曾是夢見我是一隻蝴蝶的人,還是此刻夢見我是一個人的蝴蝶。人與蝴蝶之間必然存在界限。這種變化就是轉生……」



引言

《莊子·齊物論》中的“莊周夢蝶”是中國哲學史中一則極具詩意的寓言。莊子以夢蝶之喻,模糊現實與夢境的界限,提出對認知真實與生命本質的深刻質疑。9世紀傳教士翟理斯將其譯介到西方,使之進入更廣闊的文學語境,強調“個體性的迷失”與“轉生”(Metempsychosis)的概念,進一步拓展了這則寓言的哲學外延。

20世紀,博爾赫斯又在其幻想文學寫作中引用和改寫“夢蝶”,賦予其新的美學和哲學意義。本文擬從文本、文學、哲學三個層面考察這一轉化過程。



人生爲一場大夢

成玄英在《莊子疏》中,將這個故事賦予了“生死”的觀念,認爲其不僅是“寄自他於物化”,更是“託夢於生死”[2]。在《齊物論》中,生死觀念體現得尤爲明顯:從夢覺之分,到生死之辨,常人所謂的夢覺不過是小夢小覺,而人生傾軋,自以爲覺,焉知不是處於大夢之中?知人生爲一場“大夢”,纔是“大覺”。

莊子通過“物化”將夢覺與生死連爲一體,使夢與生死成爲宇宙流轉的一部分。強化對生爲大夢的認知,生既爲夢的轉化,而生的對立面本爲“死”,夢的轉化就被等同於死的轉化,夢是生的暫時終止,死是生的永久終止。

如此般人蝶不分、夢覺不辨、生死合一的齊物觀,使得“蝴蝶夢”成爲古今中外學者共同追想的哲學與美學母題。對其豐富的浪漫情感和生命沉思難以釋懷。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夢,那麼用來暗示的最佳比喻就是蝴蝶

博爾赫斯對“莊周夢蝶”的故事十分着迷,甚至瘋狂。作爲拉美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他認爲莊子在幾千年前就創造了幻想的文學。

他對這個故事進行了全新的翻譯與詮釋。他翻譯這一故事時,保留了“真假難辨”的敘事,卻有意淡化了“物化”哲理,更突出夢境與身份互換的懸疑效果。(對照莊子的原文,博爾赫斯的改寫十分值得我們析分,如果後面有時間會我更仔細地探討!)

受到莊周化蝶的影響,博爾赫斯把通過夢境打破虛實的手法大量地運用於自己的文學創作之中。他在《詩藝》中說:“莊子夢虎,夢中他成了一頭老虎,這樣的比喻就沒有什麼寓意可言了。蝴蝶有種優雅稍縱即逝的特質。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夢,那麼用來暗示的最佳比喻就是蝴蝶,而不是老虎。[3]”

蝴蝶的輕盈與短命,正契合博爾赫斯作品的夢境氣質。他常藉此提出經驗論式的懷疑:現實是否真實?感知是否可靠?

在《博爾赫斯談話錄》中,他提到父親用一隻橘子啓發他對感知與實在的懷疑:

“你認爲橘子的滋味是屬於橘子的嗎?如果你閉上眼睛,如果我關掉電燈,橘子會是什麼顏色?[4]”

這種對經驗真實性的質疑,與莊子的“不知周也”一脈相承(莊子·齊物論》)。無怪乎當他讀到莊子時似乎深受震動,莊周夢蝶的故事在他心中一定留下了深刻烙印。

博爾赫斯不少作品展示的主題都是這些問題的延續。他不斷在作品中表達:那就是整個宇宙只是他的一個夢,或者也可以說,他是宇宙的一個夢。往小裏說,作爲讀者的我們,可能是博爾赫斯的一個夢,博爾赫斯也可能是我們的一個夢。

讀者與作者、文本與真實,彼此嵌套,無始無終。



“如果睡去時我們做夢,

如果我們的夢就是我們的存在,

如果我們憑着那夢而活,

死去,又在夢中長存,

如果爲我們的生命作證的,

是棲居在我們體內的灰色侏儒,

如果真正活着的是它們,

而我們只是幻影,

遊蕩在它們明亮的迷宮裏?”[5]


如果我們睡去時做夢,
如果我們的夢就是我們的存在,
如果我們憑着那夢活着
死去,又在夢中長存,
如果我們生命的見證者,
是住在我們體內的灰色侏儒,
如果活着的是它們,
而我們只是幻影,
在它們明亮的迷宮中游蕩?

作者注:

寫這篇文章的初衷,是源於在網上看到有人對博爾赫斯的“無限”觀念與莊子的“夢”思想進行分享對比。我本人是一個拉美文學愛好者(第23587799次首提)在前幾年通過朋友的介紹瞭解到了博爾赫斯這一位對我影響很大的作家。曾經有人提出:

「最適合博爾赫斯的讀者,多半也是心靈哲學愛好者——愛好者而已,估計登堂入室的人是不屑的。」

是的,這恰恰點明瞭我作爲一個“淺薄”的心靈哲學愛好者,爲何會對網上的那篇分析如此感興趣。我喜歡讀莊子,喜歡研究荒誕和存在主義,喜歡探究不同的生死觀……而不管是在莊子、卡夫卡、博爾赫斯身上,我在他們的作品中多少都讀到了一些存在的影子,並且他們都在“真實”的本質這一問題上產生了驚人的共鳴。他們從看似迥異的文化路徑出發,最終卻共同抵達了我心目中人類思想最迷人的那片迷霧地帶……

扯的遠了。其實這篇我寫的很趕,想用最快的方式把我的想法記錄下來,僅這篇的完整初稿就已有近6000字,所以會分成4-5篇這樣呈現後期分篇發出來的話內容肯定會更細節,內容也會更完善!還有英文版!)

如果有時間我還想對博爾赫斯對莊子的改寫以及他“吉訶德的部分魔術”的重新創作進行更深層的討論……都是後話了。

當然,本篇的標題既然是: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夢【1】

那麼之後我也會跟隨不同時期的作家、詩人、哲學家們共同做更多色彩分明的“大夢”。
很希望大家在讀完之後可以有所收穫和感悟。🙏❤️

願我們都能如博爾赫斯般思考,似莊子般逍遙,在閱讀與思考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精神家園。不執著於真實的邊界,在生活這場大夢中,活得自在、灑脫且輕盈。



參考文獻


[1] Zhuangzi. Chuang Tzu: Mystic, Moralist, and Social Reformer. Translated by Herbert A. Giles, 2nd ed., Bernard Quaritch, 1926, p. 23.

[2] 成玄英。《莊子疏》。郭慶藩《莊子集釋》引,中華書局,1961年。

[3] Borges, Jorge Luis. The Riddle of Poetry. This Craft of Verse, edited by Calin-Andrei Mihailescu, Harvard UP, 2000, pp. 75-76.

[4] Borges, Jorge Luis, and Nicomedes Suárez Gómez. The Labyrinth of the Self. Borges on Borges: Conversations with Nicomedes Suárez Gómez, edited by Nicomedes Suárez Gómez, translated by Ana María Hernández, New Directions, 2019, pp. 55-62.

[5] Borges, Jorge Luis. "The Gnomes." Selected Poems, translated by Robert Mezey, edited by Alexander Coleman, Penguin Books, 2000, pp. 78-79.

周榮勝. “博爾赫斯的‘莊周夢蝶’——一個西方人的‘中國夢’分析.” 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9 Sept. 2025, www.newdu.com/view.php?aid=65893.

Zhuangzi. Zhuangzi: The Essential Writings with Selections from Traditional Commentaries. Translated by Brook Ziporyn,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2009.

郭慶藩撰:《莊子集釋》,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

王叔岷:《莊子校詮(上冊)》,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