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響過三聲提示,Tony應聲擠進地鐵。身旁一共32個人,他知道該怎樣把自己折起來,塞進這罐人肉裏。32人中大約17個是男性,其中15人的身高中等,有一個穿着校服,Tony得稍稍彎起右膝,給男孩的單詞本讓出位置。剩下的15位女性裏,12人的臉和身形看起來相仿。有一位很有母親的樣子,帆布包碰到Tony的左肘,他便騰出3釐米的間隙。
如此小心翼翼的同時,Tony已經在想,抵達目的地後,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一切。心率和血壓隨之上升,直到他有意識地把呼吸調成和地鐵廣告屏閃動相同的頻率。他的理性在重整那些不適應現實、不斷傷害自己的思路時耗盡了力氣。然而,無論怎樣壓抑內心的感受,他還是很難鼓起勇氣,面對最終註定到來的真相。一如往常。
過去,Tony知道自己是幸運的。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成績雖然不出衆,卻也紮實,銀行裏還有足夠的存款,讓焦慮暫時無從侵入——這些已經超過了無數人窮盡一生也求而不得的東西。

就像雪花盼望與春花相逢:每一個季節、每一代人確實都有自己的悲傷,但百步之內,總有愛意停留。沒有一棵樹在沒有微風低語的地方生長,沒有一顆種子不依靠肥沃的土壤而繁盛。世界的美依然存在,即使我們看不見。

這是Tony人生裏不可動搖的信條,甚至到了絕不允許消極心態奪走控制權的地步。因此,他不去理會母親的精神狀態。離婚之後,無休無止的悲傷和戒備開始從窗簾後埋伏她,從鎖孔裏滲入。每到夜裏,Tony都不敢在家裏走動,因爲他知道,腳下地板哪怕一點細微的吱呀聲,都會讓她煩躁不安。白天,母親也不安靜,總忍不住帶着怨氣把他們拉進爭執,一遍遍訴說舊日家庭的不幸,又把對未來重蹈覆轍的擔憂傳給他們。於是,按通常的文化觀念,本該親切溫暖的母子談話,往往當場惹惱雙方。然而在爭吵後令人窒息的沉默裏,Tony又會驚覺歲月在母親臉上犁出的溝壑,苦難在她皮膚上刻下的細密紋路。即使理解得不夠完整,他也知道,那些話不是有備而來,更未必出於真心。母親的苦澀並非源自惡意,而是因爲傷口太久遠,無法命名,也太深,無法包紮。只是兩個沒有地圖卻都在試着撐下去的人,一次次相撞,留下令人難過的餘波。

Tony開始對母親寡言。這不只是自我防禦,也是一種給無法治癒的傷口用的藥,想在近二十年記憶積成的珍貴關係裏,保全最初的感情。讓每個人獨處,似乎有效。因爲能少一些彼此相愛的人之間的爭執,Tony便選擇這樣做。

許多年過去,他原本就安靜的性格在漫長的冰封中愈發沉默,直到一個看似平常的早晨,發生了一點變化。今天Tony醒得稍晚。早餐的香氣從走廊飄進來,濃郁而溫暖,裹着比昨天略冷的空氣。穿着短睡衣的他無意識地繃了繃小腿,正疑惑家裏怎麼格外安靜,一通突然響起的電話砸碎了初醒的遲鈍。

是母親:“早。喫完早飯了嗎?我在醫院,可能需要你幫個忙。彆着急,過來一下就好……謝謝。”Tony說:“啊,怎麼了?好,我很快就來。”

去醫院的路上,Tony忍不住回想和家人、和母親相處的片刻。可未知又讓他不斷設想她可能遇到的各種困難,把她的笑容從記憶裏拽出來。那些閃光如今不再使他溫暖,只讓更多悲傷沉下去。母親經常焦慮,頭疼一陣陣發作,卻不知道會怎樣——這些暗示早就預告了一個他長久忽略的事實: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Tony僵硬地站在車廂裏。他數着32個人。17個男人。15個女人。還有4站。思緒飛馳,動作卻很精準;每個數字都是抵禦未知的脆弱防線。彷彿只要把肩膀之間幾寸的距離、列車剎車的節奏,一一清點,就能拖住終點等待他的壞消息。平靜的臉下,恐慌像警報一樣搏動,每經過一站就更響。頭頂三塊廣告屏已經閃了幾分鐘,就像他已度過、再也不會回來的一段時間。隨後他意識到,那些仍在迴響的過去,早已把每一個細節融進今天的自己,不會因爲懊悔和祈求而改變。這一點無法否認。

“別擔心,就是做個CT。”母親像鬆了口氣似的說。深深嘆息後,她又說:“也是這幾天讓我覺得,以前那些事好像都沒那麼重要了。”

“也許這就是生活的感覺吧。”Tony說,“經歷一些難處,再錯過一些機會。”

“高興點,別想得那麼嚴重。你就在這裏籤個字,流程上需要一個直系親屬同意。”母親笑着,姿態放鬆。可Tony清楚,那裏面繃着緊張,只是被更強硬的堅韌蓋住了。

“哦,好。”

“去忙你自己的事吧……還有,別告訴你爸。”

Tony回到學校時,最後一節課已經開始了幾分鐘,一天也快結束了。

“怎麼樣,兄弟?今天怎麼這麼晚?雖然你遲到也不稀奇。”Green帶着打趣的語氣說。Tony朝幾個朋友點點頭,安靜地挪到附近的座位。不知道出於什麼他也沒弄明白的原因,他朋友很多,敵人很少。

“得了吧,這可不是什麼適合每天用的問候。聽課。”Tony從不把負面情緒傳給別人,也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今天早晨像一團霧遮住了他的頭腦,但要繼續生活,他就必須爲未來找到方向,勇敢地衝破迷霧,把自己從沼澤裏拉出來。雖然還不清晰,他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珍惜與身邊人相處的每一刻的理由。時間不停流走,生活變幻莫測;那些關係太珍貴,也太脆弱,不該被隨手忽略。他堅定地作出決定:努力去享受自己的世界。

“Tony!認真聽課。作業都還沒寫完。”這是生物課。果然如他對老師風格的瞭解,她點他起來複述剛講的內容:“什麼決定動物的性狀?”

雖然剛纔走了神,Tony還是純憑猜測答道:“基因。”

“不夠。今天運氣不太好啊,Tony。說點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老師笑着說,因爲Tony總能維持不錯的師生關係。“你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我課上說過,作業沒完成要罰,走之前還要擦黑板。同學們,有誰願意回答,還有什麼因素,爲什麼?”

“我來。”坐在他斜前方的女生自信地開口。Tony知道她叫Rolla。她的眼睛在流利作答的一瞬亮起來:“由於表型具有可塑性,環境因素在表型表達中也起着重要作用。”

她沒有猶豫,也並非炫耀,只是真心投入。那清澈的熱情讓Tony驚訝。他望着Rolla,Green低聲說:“很多人以前都以爲她成績一般,直到和她一起上生物課。”

“我也是。”

“對了,你最近學得怎麼樣?我知道一個挺不錯的寫作比賽,還是國際的。有空嗎?”Green問。

“行,有時間的話。”

“好,我去找其他夥伴。”

Rolla講完,課也快結束了。Tony走向黑板,發現她似乎不打算收拾東西回家,看起來是想留下整理筆記,又或者在等什麼。他也不確定,他們不熟,只知道彼此名字,僅此而已。爲了避免因一個本可避免的錯誤挨責備,Tony留下了黑板上生物課的那部分內容,也算是對她努力的一點認可。

“我弄完了。”Tony已經走回座位,準備拿書包。

“等等。你知道你不該只擦這麼一點吧?”Rolla很快出聲叫住他。Tony不知道她爲什麼留他。

“不是吧,我以爲你要拿這些記筆記。”雖然不情願,他還是聳聳肩,放下剛抓起的包,回到黑板前。“但我猜得沒錯吧?你喜歡生物,想學這個專業。”

“不是。我會申請經濟,去香港。家裏希望這樣。”

Tony困惑了。學生不該只跟着家裏的意思走,而應當爲自己的申請負責。如果沒有共同認可,就武斷地作出決定,一方總在苦惱抱怨,另一方總是佔上風,那麼一家人的愛與態度,就會像碎石在歲月的風裏漸漸乾裂。在這場兩敗俱傷的衝突裏,學生有完整的一生,值得依照自己的興趣去探索;父母也不能永遠庇護孩子,所以必須接受現實,放手讓他們走。Tony相信,大多數時候,自己決定人生方向的人,會更有動力,也更能承受困難。即使命運終究要獨自承擔。

“這不算。我的意思是,這不該是你的理由。”說着,他拿起板擦,手卻突然停住。

“所以你確實喜歡生物,那就應該奔着這個去,而不是……不好意思,你那個金主爸爸想讓你學什麼來着?”Tony一邊竊笑,一邊背過身擦黑板。他當然記得她幾秒前說的話,只是情商讓他不願裝成居高臨下的說教者。他知道自己尚不瞭解事情的根由,也不過是人生的新手。

“喂,你這記憶力爛得要命,而且這事不該拿來開玩笑。”Rolla說。

“哦,我懂……好吧,抱歉。但你應該爲自己考慮。我覺得你想申請生物。那是你的東西。你這門課學得好,所有看過的生物內容,無論細不細,你都喜歡,也輕輕鬆鬆記得。”

“但是……”Rolla聽起來準備長篇解釋,Tony卻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他對母親越來越重的擔憂,正等在家裏。

“別說這些了,你知道我的意思。”Tony完成手頭的事,補了一句:“我想回家了。拜拜。”

回家的路似乎更長了一點。Tony大步走向廚房裏香氣的源頭,卻仍然忍不住在離母親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怎麼樣?”

“還不錯。”


未完待續……

(結合近期親眼見到的一些故事)
共同作者:Jane D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