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Thomas Paine的Common Sense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就是他会用she、her指代英国人的统治。以及在讲述一些抽象概念时使用大写强调:
(很吵的一面文字我立刻去找认识的老师和教授提出了这个问题,遂发现在英语中把 “she / her” 用来指代国家、船只、城市、抽象概念等并非随意的错误,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修辞手段,主要出于 拟人化(Personification) 与 性别隐喻(Gender Metaphor) 的传统。
而关于大写强调,则类似于德语中所有名词都大写的规则。
但在英语中,它是一种有选择性的、用于强调的手段。在《常识》中,当潘恩写到 “Liberty”, “Government”, “Reason”, “Common Sense”, “Tyranny” 时,他是在将这些概念提升到近乎神圣或基本原则的高度。
有时,将抽象概念大写,可以将其进一步人格化,使其成为一个独立的“角色”。例如,“Tyranny” 可能被描绘成一个邪恶的暴君,而 “Liberty” 则是一位值得追求的女神。
she-European power
因此我想从这个为介入点讲讲语言的权利,甚至暴力。以及提出一些新的思考角度,而进一步地解释一种潜移默化的语言机制:
语言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总是携带着权力结构与意识形态的烙印。
【被体验的压迫】
"Hey! Throw like a girl! "
我在开头提出了一种现象,即使用“She/Her”指代国家、船只和抽象事物。标准的概念为:把无生命的事物当作有感情的主体来描述,以增强表达的形象性和情感色彩。(Personification&Gender Metaphor)
早在古典拉丁文和古希腊文中,国家、城市常被称为 “母亲”(Mother of the nation)或 “女神”(goddess),这种母性意象随后被英语继承。
研究表明,英语中把国家当作 “她”(she)来指代,往往是出于 “母亲‑故土” 的象征——国家被视为孕育公民的“母亲”,因此使用女性代词来表达敬意与亲情[1]:
[1]
因此,在特定的情况下会使用女性代词以增强叙事效果。
譬如在一些政治演说中,对国家、城市、领土的部分使用she、her可以增强爱国情感且营造庄严的氛围;以及在形容抽象的概念(如freedom、characteristic)使用she有一种象征意义,即人格化色彩。当然还有最直接的,赋予某物自己的爱意,比如将特殊的代词用于船只,这和我们给非生命物品取名字如出一辙。

在我十分喜欢的一本书《像女孩那样丢球》Throwing Like a Girl 中作者Iris Marion Young也有出现用she/her指代身体的用法,而这种用法是为了强调对身体的客体化。(如果大家有时间一定要去读这本书!)
阴性身体被描述为“既是主体也是客体”,体现了 “自我客体化(self‑objectification)”:主体在社会规范的凝视下,将自身视作他者的对象,导致动作的犹豫、无力。
折射出了在开篇被要求“像女孩那样丢球”时身体表现的犹豫、无力与自我客体化,如果不使用这些本身带有性别意味的代词,表达效果会减弱很多。
而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语言暴力。
通过福柯的话语&权力分析、身体现象学(主要是通过以上的书)帮助我回到其被体验的最终现场后,我遂而提出一个问题:个人的性别身份,是如何在语言中被定义、塑造和争议的?让我们慢慢展开:
【话语即实践】
在这一部分我想先阐述福柯的“话语”观点:它不是中性的思想表达,而是建构现实、生产知识的实践。说什么、怎么说,都由话语规则决定。
先从“大写”现象引出一个概念,即谁有权大写,谁就定义了世界的核心范畴。
大写是一种“神圣化”与“占有”:将抽象概念大写,是将其从普通词汇中提升出来,赋予其神圣、绝对、不容置疑的地位。在历史上,这种权力最初由教会、君主和启蒙思想家(多为男性)掌握。
联系我提出的例子,当潘恩将“Common Sense”和“Tyranny”大写时,他是在争夺对政治现实的定义权。他试图告诉读者: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的争论,而是“常识”与“暴政”这两个绝对原则之间的崇高斗争。
由此,我们会发现,曾几何时,在我们心中默默的建构了一套完整的性别隐喻体系:主动的、统治的(男性/默认)与被动的、被拥有的(女性/特指)。
我们便能清晰地看到,语言始终是权力建构与角逐的核心场域。
将国家称为“she”,表面上是尊崇(如“祖国母亲”),但其深层逻辑是将女性/母性置于一种被定义、被保护、被争夺的客体地位。
这与我在引言分析的《像女孩那样丢球》中女性的“自我客体化”异曲同工:
一个是将女性身体客体化,另一个是将国家/土地等抽象物通过女性符号客体化。
包括female/male、woman/man 也是生动的例子之一。
【被掩盖的历史】
我会建议大家在日常使用woman而非female,是因为“female”一词本身,存在“去人化”嫌疑,同时记录了一段将女性置于男性之下的语言历史。
woman的词源源自古英语 wīfmann。wīf = 女性、成人(现代英语 wife 的词源,但古义更广)。
mann = 人、人类(在古英语中,mann 可指代所有人类,性别由前缀区分)。字面意思即 wīfmann 即“女人-人”。
随着时间推移,wīfmann 的发音融合演变为 woman。而 mann 的词义逐渐收窄,特指“男性的人”(male person),而泛指人类的词变成了 human 或 mankind(同样以 man 为核心)。
值得提起的是,在古英语当中其实并没有像女性那样专门的“男性人”词汇。
To be more specific,古英语中并不存在像现代英语man那样的 “男性人” 专属词;只有 “女性人”(wif/wifman)和 “人”(mann)这两个基本词汇,而 男性另有 “wer” 这一专有词。
因此,女性主义语言学家强调,男性“窃取”了“人”(Man)的标签,将其变为己有,从而将自己置于“人类”的默认代表和标准的位置上。女性则从“人”的范畴中被分离出来,成为了“他者”。
这意味着什么?“Woman” 一词在诞生时,其核心是 “人”。它承认女性是 “人类” 的一员。这也是为什么在今天的英语中,我们会觉得man一词充满歧义,以及为什么用man来代表全人类会引发不适。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语言上的排他性垄断,其历史过程就是不公正的。
尽管语言演变过程反映了父权制社会结构(将男性作为人类的默认代表),但Woman这个词本身为 “争取被承认为完整的人” 的斗争留下了空间。
而当 ‘female’(女的) 被用作名词指代人时,它剥离了对方的社会身份与个人性,带有一种生物学标本式的、非人化的色彩。正如我们在谈论动物时常说
“a female of the species”(该物种中的一只雌性)
这种将女性简化为其生理性别的语言习惯,正是父权制思维语言中留下的深刻烙印。
“Female”作为一种话语实践,其效果是客体化。
再“暴论”一点,“Female”是一种将人分类、管理的科学话语。它建构了一个可以被科学知识分析和管理的“雌性”客体,而非一个拥有自主意志的“主体”。
可见使用正确的语言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而在当今,可悲的是,父权制的压迫把我们带进了“self gaze”中,而当我们意识到这点时通常会被反问:可以不要这么敏感吗?
再次,提到我之前的“话语”概念,语言,是十分有力的。词汇 "tribe"(部落) 在指代西方社会时,我们称之为 "nations"(民族国家);而当它用于描述非洲社会时,却常被称为 "tribes"(部落)。
这一简单的词汇选择,无形中将西方社会置于「现代」与「文明」的范畴,而将其他社会置于「原始」与「传统」的境地,再现了殖民时代的权力话语。
这是一个很大的例子对吧?一样的:
"We have a new female in the department."(“我们部门新来了个女的。”) 这句话听起来或许平常,但若对比 ‘We have a new woman in the department.’(“我们部门新来了一位女士。”),其微妙差异便昭然若揭。
How Language Shapes Gender and Power?

“在词典中省略阴性,在权利中无视女性。前者对后者的推波助澜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不应轻视通过语言实现的解放……语言的女性化已经迫在眉睫[2]。”
认为关注语言是小题大做,就像说建筑师关注砖石和水泥是小题大做一样。当那些人这样评论我们时,本质上仍然带有“性别立场”而当我们跳脱性别立场,我们仍然可以清楚的认识到语言是我们构建社会现实、人际关系和自我认知的‘基础材料’。如果材料本身是倾斜的、带有偏见的,那么建立在其上的整个大厦(我们的社会观念)也必然是倾斜的。
将这些问题斥为“敏感”,恰恰是权力机制运作的方式——它将社会建构的压迫伪装成 “天性”或“常态” ,从而让被压迫者放弃质疑。
同样的,坚持用「有视力障碍的人」而非「瞎子」,是用「人」来定义其本质,而非用其残疾来标签化他。称一位成年女性为「女人」而非「女的」,是对她作为完整社会人的尊重。
关注语言,核心是承认与尊严,这永远是大事,不是小事。坚持自称“Woman”,是一种通过语言 reclaim 对身体主体性的体验,是对被扭曲的身体意向性的矫正。
《妇女之声》报纸使用“le peuple souverains” 的例子,说明这正是对霸权话语的一种操演性断裂,她们通过改变语法,强行将女性纳入“主权人民”的范畴。
因此,即使你个人不介意,但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介意,以及为什么这种改变是有意义的,这就足够了。
【结语】
总而言之,从阅读时的一个小思考,到深挖语言体系,我们可以更深刻的意识到使用“Woman”和正确的代词,是在捍卫一个充满社会意义、主体间相互承认和本真身体体验的世界。相信大家也有了自己的思考🤓
我们之所以,推动语言变得更精准、更包容,初衷不是为了指责那些使用了旧词汇的人,我们追求的,是一个能让所有女孩,无论她“敏感”与否,都感到被尊重和包容的环境。
语言是思想的边界,拓展语言,便是拓展世界的可能。
Work Cites
[1] Teterina, Marina, and Elena Crestianicov. “Personification or Sexification of Countries in English?” Dspace USARB, Alecu Russo State University of Bălți, 2012, pp. 102-09. JDspace, http://dspace.usarb.md:8080/jspui/bitstream/123456789/1518/1/p.102-109.PDF
[2] Le Radical. “L'Académie française et la langue.” Le Radical, 18 Apr. 1898.
作者注:
一周前刷到短视频平台一个我很喜欢的博主DuoLipa分享他进入brain fog的视频突然让我想起了一篇被我闲置了一个多月的prompt。当时晚上洋洋洒洒写了3000字关于语言、代词的思考,想着后面慢慢看文献填补又可以发几个公众号了,结果就是一直没空,而且很多东西太隐晦(宏大)感觉写出来很难看懂(其实是我很难写清楚)。
直到最近读书被一个思考击中之后发现其实可以一起展开讲,于是2天产下这一宝贝文章;希望我还可以有更多更多好玩的想法和概念来写!(如果时间允许www)
总的来说写作的过程还是很开心很舒服的,感觉脑子里的东西慢慢被缕清楚了
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喜欢这篇文字❤️看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