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这么悲观”
博尔赫斯广泛涉猎各种哲学流派与神秘宗教,深入研究过《道德经》《庄子》和《易经》,形成了独特的生死观。时间是他作品中的重头戏其最著名的《小径分岔的花园》足以体现。而死亡,“时间地平线上的魅影”,自然成为博尔赫斯越写越远必定遭遇的主题。
出乎意料的是,博尔赫斯在死亡问题上倒有一种豁达感。博尔赫斯认为,宇宙是一个大迷宫,在这个宇宙里是一个又一个小迷宫,生死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个。一个人一不小心推开了一扇门,走了进去,再也没有走出来,也许这就是死吧。

有粉丝见到博尔赫斯,万分激动,不知说何是好,脱口而出:您是不朽的!博尔赫斯答:请别这么悲观[15]。
可以说,博尔赫斯的一生都在被死亡所诱惑,被生命的无意义感所萦绕、焦虑。在诗歌和小说里,他不断写到死亡,将自杀描述为一种崇高行为,一种对肉体最高形式的否定[16]
在他的故事里,主角最终“自杀”般地冲向军队,实现了命运的认同,这是一种崇高的自我否定之一。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活了将近90岁。但在生命最后两年确诊肝癌时,他的焦虑反而神奇般地消失了。他急切地渴望死亡,拒绝化疗,希望顺其自然。
这恰好与庄子在生命最根本层面上的看法有了一个深刻的共鸣,也就是将死亡视为一种转化,而非终结。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种对死亡的超越性理解,恰恰为我们解读两人"人生如梦"观念的异同提供了钥匙。
如果说“庄周梦蝶”的叙事蕴含着“人生如梦”的观念,博尔赫斯的文本则更强调叙事,也必然蕴含“人生如梦”的观念。不过,经过博尔赫斯的一番演绎,两种“人生如梦”固然有承袭的一面,也存在深刻差异。
庄子借"梦蝶"之喻指向的是"浮生若梦"、万境皆空的虚妄不实,最终寻求的是齐物我、忘生死的超脱;而博尔赫斯则通过梦的叙事迷宫,传达出现代意义上个体认知瓦解、实存根基动摇的惶惑。
与博尔赫斯笔下传达个体瓦解、感知实存的观念相比,庄子寓言反而透着一份“浮生若梦”、虚妄不实的坦然。
两人最精妙、最关键的差异在于:庄子通过“物化”超越“苦”与“志”的二元对立,是其哲学体系的顶峰之一;而博尔赫斯则通过“梦”的叙事,在美学上探索认知的边界。 庄子指向“人生论”(Ethics of Life)的关怀,博尔赫斯则指向“本体论”(Ontology)的关怀和追问:存在的本质是什么?现实的结构是什么?认知的边界在哪里?这是他从庄子那里汲取并无限放大的核心。
对话
但庄子却是以怀疑现实而著称于世的,他不相信感性经验,主张放弃一切感官,“忘其肝胆,遗其耳目”。
做梦时刻的感知经验是虚幻不真的,以梦譬喻的现实自然也是虚幻不真的,周与蝴蝶之“有分”,在于“有辨”;去智无辨,认同梦幻,则可以离形不分,而不必执着真妄。庄子的蝴蝶梦更多地寄寓了人生在世的悲哀、无奈与迷惘。
而博尔赫斯呢,是一个经验论者,他信奉经验论的相信感觉经验,认为个人的感觉是认识的来源。
他虽然多次表示对辩证唯物主义的厌倦,但他的生死观却基本上是唯物的,他在他的《不朽》里说:“我希望我的死亡是彻底的,我希望肉体和灵魂一起死亡。……我相信不朽,不是个人的不朽,而是宇宙的不朽。我们将永垂不朽。我们的肉体死亡之后留下我们的记忆,我们的记忆之外留下我们的行为,留下我们的事迹,留下我们的态度,留下世界史中这一切最美好的部分;虽然我们对此无法知道,也最好不去知道。”
也也许正因如此,他的作品中很少流露出对生命的感伤。他声称自己是一个“享乐型的读者”,一个人的一生、一个民族的命运、整个世界的历史,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大小不同的书而已。
无论是庄子的“逍遥游”,还是博尔赫斯的“梦与现实”,都提醒我们:自由不在外物,而在心境。
在现代社会的倾轧中,我们或许难以完全“自适其志”,但仍能在梦与现实的缝隙间,窥见内心的宁静与无限。
Work Cites
[15] 重视小说家博尔赫斯:孜孜不倦的心灵哲学爱好者.” 豆瓣读书, 19 Apr 2008, https://m.douban.com/book/review/1357250/ . Accessed 3 Nov 2025.]
[16] Borges, Jorge Luis. “Biografía de Tadeo Isidoro Cruz.” El Aleph, 1949.